第60章

王浩巖離開後,林夏又跟內部幾波人開了簡短的會,要求事情迅速往前推進著。李偉國臨走前,委婉地提醒了她一句,你確定此時讓林洲去協調處理,你爸下午就應該到了。


知道他是什麽意思,但林夏顧不上這些爭鬥。


如果是林洲做的,那讓他去處理,他為了在林建華面前表現,也得處理好;如果不是他,讓他這個負責項目部的去處理,也正好。她一個人能做的事很少,得安排對人,讓底下人各司其職,把事情解決。


太陽已經升起,在這耗了這麽久,她都能感受到身上的汗臭味。這裏的事暫時處理完,她也要回去了。有點累,但要等司機趕來也來不及。或許程帆說的對,她應該考慮請司機。


她自己開了車回去,半路上在小賣部裏買了瓶冰水和小面包,結賬時老板問要袋子嗎,她還問了句要錢嗎。對方看著她略震驚,眼睛又瞟了下旁邊的監控,她的車挺豪的,怎麽節省成這樣子,說了不要。


林夏出了小賣部才笑出來,緊張了一個晚上,人要苦中作樂。喝了口冰水,吃下了甜到發膩的面包護著胃,再繼續開車回去。


回了她自己的公寓,洗了澡。困意突然襲來。快一個多月沒回這裏,但盛夏天氣幹燥,被子沒有潮意,能將就著蓋。


濕著的頭發用浴帽包裹著沒力氣吹幹,定了一個半小時後的鬧鐘,睡醒了就去公司。躺下時想起好像什麽事還沒做。想了下,是李偉國讓她找程帆。


再說吧。


她將小熊抱在懷裏,迷糊著睡了過去。


林建華從舊金山登機,美國機場大多挺舊的。難得,這兒國際航站樓的美聯航休息室,是他在這見到的最好的,沒有之一。


登機後就吃了顆褪黑素,一路睡回去。他醒來時,隔著舷窗看到了日出。再大年紀,也會被自然之美震撼到無言。未徹底清醒之際,也會覺得,如果她一同回來,看到這樣的日出,會很好。


這次去美國,不全是私事。


事業是他和孫玉敏之間最好的溝通方式,她走出來了一點,已經開始做一些事。依舊不想回國,開始在美國做一些投資,主要是投科技創業公司。


他去了趟灣區,看了很多個小型創業公司。特別不理解,一個小公司,搞電池的,拿了德國大衆的投資,搞了幾年了,還沒出來能夠産業化的東西。其他機構還在投錢,但這公司的人也不著急著出成果,竟然還跑去研究産品對環境汙染的影響。


他是老一輩的人了,無法理解這樣的商業模式,不得虧死。


離開時,孫玉敏開車送他去機場。他跟她承諾,再給我兩年,我就退休。


她沒有應下他的話,幫他把衣領翻好,說這一段,你要走穩了。


林建華看著日出,接過空姐遞過的水。人生很多事有缺憾,要接受。


落地後,手機有了信號,司機接了他回京州。一路上,幾通電話,就已經知道了工地上的事。


抵達京州後,沒回家,他直接去了公司。


林夏到公司後灌了杯咖啡,還沒多久,就收到了秘書的通知,說林董來了。她深呼了一口氣,去了他的辦公室。


到辦公室時,林建華正在打電話,見她進來,看了眼她,又繼續著手中的電話,沒多久,他說了句“辛苦劉局了”,就掛了電話。


“爸爸,你回來了。”


林建華已經從李偉國那知道了前因後果,以及她採取的應對措施,“你要把周旺財送進去?”


林夏點了頭。


“這事能壓下,當內部問題,停工解決完就行,為什麽要鬧大?他身上又賠不出錢,把他送進去打官司沒意義。”


看樣子他是要徹底壓下,舉報這事,跟相關方面的打好關系,當無事發生。這樣來看,除了經濟上受損失,其他方面影響能降到最小。


那就不能去弄周旺財,雖然林夏很懷疑周旺財這麽幹,是背後有人在慫恿。但沒有證據的事,她不能在林建華面前說,像是在給自己找理由。


林建華笑了聲,“半個月了,在你的地盤上,一點動靜都沒聽到?先不說工地的事,當年你要鋼絲廠,我就給了你,我再沒插過手。你不會以為經營一個廠,很容易吧?家裏就做工程的,不會缺業務。你再跑點客戶,業務量夠了,你就什麽都不用操心了?那一個業務員,一個月幾個錢?一個工廠,一年利潤多少?你覺得錢還挺好掙的,是吧?”


“沒有。”


“你是不是覺得鋼絲廠裏那些人,不配跟你打交道?那麽多噸的出貨量,動靜不會小。這麽大的事,一定有人會察覺到異常,可沒有一個人會來告訴你。對,我當初讓周旺財管了工廠,可你為什麽,敢隻信任他一個人?”林建華站起了身,“從你管了廠的那天起,你有跟他們真正打過交道嗎?”


他來回踱步活動著筋骨,看著不說話的女兒。她為什麽在這上面,一點長進都沒有。傲慢是種幼稚病,起點太高,以為隻要廠裏的人按她說的做就行,沒有必要在人際上打交道。


她不曾見識過那些人的貪婪與短見,為了一點錢,就能毫不猶豫把給其最大利益的人賣掉。隻要對他們心軟,他們就會給你顏色看。


他信任周旺財,可周旺財幹出這種事,他也不驚訝,無人能脫離人性的範疇。


所以,既要給人好處,又要時刻敲打著。既要信任,又要防範制衡著。既要讓人服你,又要讓人怕你。


可這東西,教得了嗎?是她沒這個悟性,還是根本不願意學?


隻有自己吃了苦頭,教了學費,才有可能改。


林夏沉默著,沒有為自己辯解。隻論結果,不講過程,就是她錯了。


“是我對你要求太高了嗎?集團的事全交給了你,鋼絲廠就顧不上了。”林建華點了頭,“對,還有地産那邊。我覺得你要適度放手,全抓在手裏,兼顧不了也正常。”


林夏霍然擡頭,看著他。


“鋼絲廠那邊,你先放一放,把這件事處理好再說。”


“鋼筋來自鋼絲廠,要處理這件事,就要處理鋼絲廠。”


林建華盯著她,她似乎沒有絲毫退讓的意思。並不滿意她此時的忤逆,甚至頗為惱怒,鋼絲廠是他給的,他還在這,她現在就覺得他連收回的權利都沒有了嗎?


原本隻打算讓她交點學費,反思夠了再給她。現在,他需要考慮下,“處理什麽鋼絲廠,你先把你惹出的爛攤子收拾了再說。”


林建華踱完步,坐了下來,“約了瑞生地産的王瑞今晚見面,我還得賣這張老臉給你去收拾。”


“幾點?我跟您一起去。”


“不用,你去忙別的,我讓林洲跟我去。”


林夏看著他,還沒回答,就有人敲了辦公室的門。


李偉國神色匆匆地走了進來,察覺到了辦公室裏僵持的局面,卻無暇顧及,更不會參與,將手中的平板電腦遞給了林建華。


“動作很快,消息上了小型門戶網站,瀏覽量很低,估計有升高的趨勢。這麽快的速度,對方實力不淺,甚至會有專門的公關部門。集團沒這麽大的競爭對手,估計是瑞生地産的。”


林建華戴上老花鏡瀏覽了新聞,一分真相,九分驚悚的誇大,雖然針對、問責的是瑞生地産,極盡危言聳聽之能事,要搞臭桂花園的項目,嚇跑潛在購房者。但證據的找尋落腳在了承建商上,建林集團被點了名,並言使用劣質鋼筋是行業的潛規則,還指出鋼筋的供應商之一是建林集團旗下的公司,稱此舉是是常態,與開發商勾結了有巨大利益輸送。最後起底瑞生地産此前的房産項目,發出質問,是否有使用劣質鋼筋。


林建華看完,啪得將平板扔在了桌上,“放什麽屁,沒有記者證,沒來採編,就敢來做新聞是吧。”


林夏拿過他扔下的平板,迅速瀏覽著文字,再看了來源,並不是什麽專業媒體。她擡頭剛想說什麽時,對面的林建華就脫了眼鏡摔在桌上,眼鏡隨著慣性落到了她這一側。


“媽的,一看就收了錢的,有種讓他當面拿出證據。”他怒的拍了桌子,眼鏡都隨著而晃動。


李偉國提醒了他,“我們沒法跟這些專門來搞人的新聞自辨,越解釋越黑,建議先刪。”


“當然要找人刪了。”


林夏此時開了口,“這件事不能找關系壓下去自己處理,要讓住建局介入,光明正大地處理了,對工程全面檢查完再動工。不然這件事我們始終說不清。”


林建華冷笑一聲,“那你在處理過程中,就能被這些造謠的唾沫淹死。今天壓下了,明天誰管你。你這麽重視流程規矩法律,我建議你辭職去考檢察院。”


頂著他的嘲弄,林夏繼續說,“走正式流程,和現在去刪謠言,並不矛盾。”


“那你現在先把這些東西刪幹淨了再來跟我說別的。”


見他倆這犟上了,李偉國站著有些尷尬,說了句,“我現在就去找人刪。”


“行了,你們都出去吧。”


走出辦公室後,李偉國看了林夏一眼,但沒說什麽。事態緊張,需匆忙趕去找人脈處理。並且建議,他已經對她提過了。採不採納,是她的事。


紙媒已死,傳統媒體過於渺小,移動時代的新媒體讓使用互聯網的人都能參與。無人能預測,一件被搬上網並被肆意渲染的事,會有多大程度的發酵。


有時甚至會超出始作俑者的想象;有時熱鬧一陣、幾輪口水仗後便無人問津,畢竟熱度與好奇心有限;有時壓根兒一點水花都沒有,傳統行業內部封閉,遠不及互聯網行業有關注度。


林夏回了辦公室,此時並非能有個人情緒的時刻,卻不免覺得,自己好糟糕。可念頭剛出,就及時被自己制止。


這樣太矯情了,沒必要。


第51章


程帆此次出差,第一個行程是參加當地政府組織的座談會,會議級別頗高,邀請了衆多的企業家與行業精英參加,省政府一把手會出席。


這種會議,明面上的公開信息就足夠去研究釋放的信號。到了他這個層級,內部消息是比常人多的,但噪音同樣多。要做些對經濟態勢的預判研究,就需要從海量公開的非有效信息中獲取到真正有用的信息。


這樣的純腦力運動挺累的,遇上這種時刻,他就當打發時間做點分析判斷,以防腦子生鏽。


他也沒了早年的勤快,從前分析完各類話題,還會順手寫篇文章發出去。寫文章得謀篇布局,再考慮受衆,還要加概念性的常識解釋和推導過程,這件事並不輕松。


現在頂多簡要記兩筆,存檔了自己今後看,幾乎不寫東西了。倒不是沒那個閑工夫,純屬人變懶了。


早兩天有機構邀約他去給基層銀行行長們做講座,主題是當下經濟形勢分析及未來態勢瞻望。這個邀約並非出於他生意人的身份,畢竟是花錢請他去。半個下午的講座,潤喉費以萬起步。他內心感嘆了句,這個技能還是能謀生的。但還是拒絕了,禮貌地回了人說這題目太大了,我哪裏配講。


開完會後,私下裏有人組織了聚會。架不住熟人的拖拽,他去了。這個圈子實則不大,一半都認識。要麽是飯局上有過見面,要麽各類會議上碰到卻沒合作過,還有的是EMBA的同學。


這種場合,喝多時都一個蠢樣。當然,他們沒喝多時,也聰明不到哪去。在公衆場合說話毫不注重分寸,該說的不該說的,嘴上都沒個把門。就跟你路過銀行,心裏想,我能把它給搶了該有多好。但你出於基本的文明,肯定不能喊出來,是吧。


身處局中的他,倒沒覺得自己有多與衆不同和清高。這種場合,他來了就跟誰都能聊兩句,不冷場。但幾乎不會有實質性的信息給出。


第二天才開始工作,上午和下午各約了人談合作。下午的合作方頗有意思,他們十來年前就認識,他和對方所代表的機構之間的合作出了問題,約了出來吃飯談事。結果兩人談崩了,誰都不讓一步,飯沒吃完,就甩了筷子走出餐廳。後來他還是給解決了,他們也有了私交。聯系並不多,互相遇上事時能幫就幫。


談完事,坐車回酒店的路上,興許是天熱,程帆難得犯了懶,竟想回京州窩著。在家喝茶,下午遊泳,晚上喝酒。可他落腳之處,都有冷氣,連在外太陽都曬不過十分鐘,哪裏熱了。


出差兩天,她也沒個消息,一如既往。倒顯得她那天早晨的不同尋常。


那天,他五點就醒了,沒再睡,把半個小時後的鬧鐘關了。掀被子時,就被翻了個身的她抱住,說不要吵。他腦子裏過了下接下來幾天的行程、陪著她又躺了一會兒後,拿開她的手,說我真要起床了。她親著他的下巴,說你就不能陪我一天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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