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2章

謝景辭舔過幹澀的唇瓣,開口時他的聲音甚至有幾分沙啞,“這些照片都是真的嗎?”


池非嶼十指交叉擱在腿上,他抬起眼眸,神色平靜,“如果是假,我不會浪費時間給你看。”


謝景辭感覺喉嚨處像是堵了一團棉花,連呼吸都變得有些困難。


他沉默了很久,池非嶼也一言不發,凝重的氣氛在他們之間蔓延開來。


謝景辭知道池非嶼在等他開口,但他也不知道說什麼才合適,想起之前池塘洲那些意義不明的話,此刻似乎都已明朗。


他不想玩猜來猜去的遊戲,池非嶼應該也是這麼想,所以才會給他看這些,謝景辭吐出一口濁氣,問出心中所想,“那些動物都是你殺的嗎?”


池非嶼開口,“我說不是你就相信?”


謝景辭遲疑片刻,選擇順應本心,“我不知道,我現在很想揍你,但又下不去手,因為我感覺照片裡的你快哭了。”


“喜好虐待動物的人以此為樂,他們不會有你那樣的眼神,所以我覺得那些動物不是你殺的,至少不是你自願殺的。”


池非嶼笑了,他笑出聲,笑得前仰後合,好似在發泄一般,“原來稍微仔細一點就能看出不對勁,池塘洲將這組照片給過很多人看,隻有你來向我求證。”


謝景辭第一次見池非嶼這般失態,他不由自主地問道:“為什麼?”


池非嶼眼底浮現出些許嘲諷,“曾經遙不可及的人一旦有了汙點,就變得觸手可得,甚至能踩在腳下,他們不在意事情的真相,隻要這件事能滿足他們高高在上的虛榮心。”


謝景辭沉默不語,他感覺池非嶼並不需要安慰,隻需要一個傾聽的人。


池非嶼對上謝景辭的目光,他從未為這組照片辯解過,對將要說出口的句子他居然覺得有些陌生,“……不是我,池塘洲逼過我,但我沒肯,到後來他可能覺得我驚慌失措的樣子更有趣,常常用這些嚇唬我。”


“他說這是人類的喜好,我那時信以為真,連帶著對人類都很厭惡。”


謝景辭啞然,他好像突然明白為什麼小與非執著要回大海了,陸地沒有給對方留下一絲美好的回憶,隻有無盡的痛苦和刺目的鮮紅。


他不明白,池塘洲不是池非嶼的父親嗎?為什麼要這麼對待自己的兒子?


還有那些無辜的動物,他甚至數不清照片裡有多少具動物的屍體,池塘洲對生命的漠視讓他心中發寒,小白和錦鯉的事很可能也是對方所為,再想到對方笑意盈盈的模樣,謝景辭隻覺得胃中一陣反應。


太惡心了。


池非嶼看出謝景辭的不適,抬手將桌面上的照片全都關閉,他倒出一杯熱牛奶遞給謝景辭,開口道:“覺得難受就喝一點。”


謝景辭接過杯子,看著手中的熱牛奶微微出神,池非嶼肯定不會喝這玩意,牛奶從一開始就是給他準備的,對方無聲的體貼讓謝景辭緊繃的神經稍緩。


他輕抿一口牛奶,胃中暖洋洋的,暖意流向四肢百骸,牛奶的溫度順著杯壁傳遞到掌心,謝景辭微微失神。


這個溫度讓池非嶼碰到,對方肯定又要難受。


溫度……


謝景辭腦海中劃過一個可能性,他握緊杯子,問道:“你討厭那段溫度是因為……”


第50章


“嗯”池非嶼神色漠然,“動物流出的血溫度大致就在那個範圍內,即使我主觀意願上不討厭,但這具身體似乎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。”


謝景辭想說些什麼,卻又覺得語言太過蒼白無力,得經過多少次鮮血的洗禮,才能養成那樣的條件反射,他甚至覺得池非嶼沒有崩潰都是一個奇跡。


一切都有跡可循,那個被親一下就會害羞的小家伙可能為了長大,就已經拼盡全力。


相比謝景辭沉重的神情,池非嶼要顯得輕松很多,那段記憶對他來說已是陳年往事,即使現在回憶起心底仍有起伏,但也僅此而已。


池非嶼見謝景辭臉皺在一起,好像難過得都要哭了,他失笑,怎麼傷心的人變成謝景辭了。


他衝謝景辭招手,“過來。”


這一次謝景辭沒有遲疑,走到池非嶼跟前,然後他就被對方摟住,腰被有力的臂膀環繞,懷裡多出一個人,他能感覺到池非嶼的臉頰貼在他腹部,體溫透過薄薄一層汗衫逐漸交匯。


心跳聲在池非嶼耳畔回響,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,他輕笑,摟緊謝景辭,嗓音繾綣溫柔。


“好奇怪,明明你的體溫也在範圍內,我卻生不出一點厭惡的感覺。”


謝景辭握著杯子的手微微用力,指節泛起白色,他猶豫片刻,將杯子放到桌上,手虛虛搭在池非嶼的後背,直到池非嶼輕蹭了他一下,謝景辭的手終於落到池非嶼身上。


他學著池非嶼之前那樣,揉了揉對方的腦袋,發絲穿過指縫,謝景辭眸光微微閃爍,他想起池非嶼在發情期時也喜歡這麼摟著他,像隻粘人的大型犬,一旦看不見他就會開始鬧騰。


本以為自那之後他再也看不到池非嶼粘人的模樣,沒想到清醒時的池非嶼居然也會主動抱住他,這個姿勢似是在無聲訴說著對他的依賴。


謝景辭知道這很卑劣,但他心底生出了隱秘的竊喜……


“想什麼呢?”池非嶼仰頭望向謝景辭。


謝景辭搖頭,壓在心中紛雜的情緒,“沒什麼。”


池非嶼勾起唇角,重新埋進謝景辭懷裡,他輕輕拍了下謝景辭的後背,薄唇輕啟。


“你的體溫上升了0.2度。”


……


謝景辭載著一電瓶車快遞往宿舍挪,明天就是出去玩的日子,他今晚得把所有的東西都收拾好,也不知道池非嶼行李整理好沒有。


想到對方,謝景辭的思緒逐漸飄遠,自從那天分開後,他就沒再見過對方,線上消息也一條都沒有發過,他甚至覺得池非嶼說跟他一起出去玩,可能隻是在開玩笑。


謝景辭望著一車的包裹,嘆了口氣,算了,都是些平常能用的東西,就算池非嶼把他鴿了,這些東西也不算浪費。


他騎了大概十分鍾,終於看到宿舍樓,但在前一個拐角,有人突然走到路中央,謝景辭嚇了一跳,趕忙拉下剎車。


輪胎與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音。


電動車距離那人不過一公分,謝景辭心有餘悸,他本想說對方兩句,但一抬頭就看見池塘洲那張笑臉。


他心頭猛地一跳,背後激起一層惡寒。


謝景辭攥緊把手,盯著池塘洲久久沒有開口。


池塘洲今日帶著一副金絲眼鏡,鏡片後的眼眸中氤氲著笑意,他打扮得慵懶隨意,卻掩蓋不住一身貴氣,“晚上好,看起來你的心情似乎不錯。”


“……還行。”


謝景辭拿不準池塘洲葫蘆裡賣得是什麼藥,但現在和對方撕破臉皮明顯不是什麼明智的選擇,他隻想快點把對方應付過去,看到對方這張臉他都覺得惡心。


池塘洲發現謝景辭對自己的抗拒,他心下不虞,面上不顯,他拿出一疊照片,指尖捻動,將其攤開,“我沒想到你居然會將這些照片給非嶼看,看來你真的很信任他。”


謝景辭瞪大眼睛,看著那沓照片的目光變得驚悚。


這……這是從下水管道裡撈出來的!?


他可是從蹲坑那衝下去的,信封包得再嚴實,裡面也得沾上點黃色不明物體,運氣好點是液體,運氣不好就是固液混合物,怎麼想都不可能幹淨。


但現在池塘洲居然把這沓照片拿在手裡,連個手套都沒戴,心這麼大嗎!?


謝景辭帶著車子後退一步,唯恐避之不及,嘴上敷衍著,“大概吧,畢竟他給我發工資的。”


池塘洲以為謝景辭是不忍看他手中的照片,他不著痕跡地勾起嘴角,“原來是這樣嗎?也是,你畢竟是他手下的人員工,和他鬧翻到底是不太好。”


他收起照片,向謝景辭伸出手,“考慮來我這嗎?工資我出雙倍…不,三倍。”


謝景辭根本沒在意池塘洲在說什麼,他的視線隨著那沓照片移動,看著池塘洲將照片塞進口袋,他皺起眉頭。


這衣服不能要了。


再看見池塘洲伸到自己面前的手,謝景辭感覺已經聞到味了。


“……握手就算了,我剛剛搬東西,手上有灰。”


池塘洲笑著搖頭,“你太體貼別人了,有時候更在意自己一點,你會發現許多煩惱都不復存在。”


“我知道你和非嶼關系好,但友情並不是阻攔你的絆腳石,真正的朋友不會阻攔你向高處走。”


謝景辭見池塘洲要拉自己的手,心底瘋狂呼救SOS。


啊啊啊啊啊!他要不幹淨了!


謝景辭情急之下,屁股一挪,直接落到後座,一下子就和池塘洲拉開距離。


他穩住差點翻掉的小電驢,看著池塘洲懸在空中的手,露出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容,“呃……我手真的髒。”


謝景辭幹笑兩聲,伸手穩住車頭,他實在不想和池塘洲再待在一起,開口扯開話題,“我還有好多事沒幹,得先走,就不打擾你時間了。”


池塘洲的笑容變得浮於表面,他看著謝景辭的目光染上陰翳的色彩,但他的聲音依舊和善,兩方的差距給人一種割裂的感覺。


“行,我們下次再聊,你回去好好考慮一下。”


謝景辭哪還注意得到其他,他嗯了一聲,連再見都沒說,轉動把手一溜煙地走了,他開出老遠才敢回頭看,沒看到池塘洲的身影,他松了口氣。


太可怕了,這屬於魔法攻擊,堪比馬桶橛子懟臉,傷害不高,但侮辱性極強。


謝景辭回到宿舍後,想想還是把池塘洲來找自己的事告訴池非嶼,著重強調了一下對方拿著沾翔的照片,譴責池非嶼沒提前告訴他一聲,差點就要誤傷友軍了!


沒過多久,池非嶼就回來一條語音消息。


謝景辭點開,對方懶洋洋的聲音從中傳出。


“被碰著了?給你算精神損失費,下次再見到他你不用顧忌,掉頭走人就行,有我在,他明面上不敢對你動手。”


池非嶼不知是剛睡醒,還是困了,咬字間帶著些許尾音,聽著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般。


謝景辭沒忍住又聽了一遍,低沉磁性地嗓音讓他想起上次池非嶼哼歌給他聽,他突然有點後悔,當時怎麼就沒想起來錄音。


也不對,他手機陣亡了,沒法錄。


謝景辭鬱悶了一會兒,給池非嶼回了句知道了,他望著聊天界面,猶豫片刻還是問了一下池非嶼,明天對方究竟去不去夏遊。


池非嶼給出肯定的回復,謝景辭嘴角微微上揚,他叮囑對方記得帶帽子和墨鏡,約好見面的地點後,他繼續收拾行李。


謝景辭將原本隻放了一份的日用品又補上一份,這一次他手上地動作明顯輕快許多,眼底是他自己都沒有發現的期待。


收拾好行李,謝景辭為了養精蓄銳,早早上床睡覺,隻不過他雖然躺下了,腦子卻還興奮著,忍不住去想出去玩的事,他在床上滾來滾去,快一點才睡著。


但這並不影響謝景辭第二天的精神,鬧鈴一響,他就立馬從床上爬起來,快速穿衣洗漱,背著包,拖著兩個行李箱來到客廳。


陳澄看著謝景辭全副武裝的模樣有些疑惑,“還有一個小時才發車呢,你這麼早出門幹嘛?”


“去接人。”謝景辭走到門口,三兩下換好鞋子,“你不用等我,我要陪一個朋友一起走。”


想想謝景辭又覺得這麼拋下陳澄不太好,他多問一句,“要不我送完他,再回來找你?”


陳澄擺擺手,“不用這麼麻煩,我去找浩子他們一起走。”


“行。”謝景辭想著陳澄朋友確實不少,頓時不擔心了,他衝對方揮揮手,開口道: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

陳澄嗯了一聲。


謝景辭鑽出門外,反手關上門,拖著兩個行李箱往和池非嶼約好的地方走。


今天天氣很好,陽光明媚,萬裡無雲,就是氣溫有點高,不過莊園裡感覺不出來,畢竟室外空調一直開著。


謝景辭沿著林蔭小道小跑著前進,兩個行李箱根本沒有拖慢他的速度,他穿過一小片樹林,來到瓊樓後面,在那他看見一道修長的身影。


池非嶼破天荒穿了身休闲裝,淺灰色的上衣襯得他皮膚越發白皙,黑色的長褲顯得他身姿更加挺拔,脫去西裝皮革,池非嶼好像一下子年輕了許多。


他聽見響動,轉過頭來,別在衣領前的墨鏡隨著他的動作晃動,棒球帽遮擋住陽光,在他面上打下一圈陰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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