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

  紀淮周在這話裡陷入沉默。


  “會的。”良久後他低語,仿佛是在和自己說:“再給我點時間。”


  “哥哥——”


  紀淮周抬眸。


  小姑娘雙手壓著碩士帽,奔到他面前:“我們去拍照,就差你了。”


  陽光下她白皙的雙頰漾著淺淺紅暈。


  紀淮周定定看住她:“我最後一個?”


  許織夏衝著他笑容明媚,去拉他的手:“但我主動要拍的,你是第一個。”


  哄人的本事見長。


  紀淮周下壓的唇角不經意扯出一點笑,任由她拽自己去到紀念教堂前。


  天光晴好,碧空蔚藍,教堂的精美壁畫和華麗彩色玻璃窗前,許織夏和他牽著手,望著鏡頭,一雙笑眼烏濃。


  當晚有校友會舉辦的畢業晚宴。


  日落後的斯坦福校園裝飾著斑斓的燈,氣球在晚風裡輕輕搖晃,一張張長桌擺放著自助餐。


  畢業生盛裝出席,男生們西裝革履,女孩子們妝容精致,都穿著漂亮的晚禮服,露天舞會在音樂聲裡進行著。


  許織夏原本隻想穿條日常的裙子,但芙妮強烈要求她穿黑絲,一哭二鬧三上吊,說看不到她穿黑絲的樣子死不瞑目。


  許織夏在宿舍被她逗笑,拗不過答應了。


  何況畢業分別在即,最後的時刻應該雀躍,她不能掃興,幸虧芙妮沒給她準備那天照片裡的衣服。


  不過也保守不到哪裡去。


  許織夏被芙妮帶著出現在晚宴的時候,所有男生眼睛都直了。


  純黑色包臀連衣裙勾出她腰臀的線條,一字領長袖,頸肩配著條黑色頸圈,裙子的長度隻到大腿的位置,下面黑絲半透,包裹著她細直的腿。


  黑長發別在耳後,踩著雙小高跟。


  一改往日清純。


  許織夏不適應這樣的穿搭,在起哄聲中難為情得臉都紅了,剛生出回宿舍換掉的心思。


  下一秒,冷不防隔著人群,和男人的目光遙遙撞上。


  她的四個哥哥居然沒有先回酒店,都留在這裡等她,此刻正在長廊,被熱情的女孩子們眾星捧月其中。


  夜幕降臨,舞會氛圍熱烈,時不時驚起路邊那一群自由的白鴿,空氣中都是雞尾酒微醺的氣息。


  他在斯坦福特色西班牙建築的拱門下,雙眼被陰影半遮住,晦暗不明。


  而她身邊是一棵棕桐樹,周圍都是男生。


  四目相對間,一盞盞氛圍燈球慢慢旋轉,眸光五光十色地變化著。


  許織夏猛不丁想起昨晚那個讓她心慌的近乎扭曲的眼神,和他在雨裡那句似真似假的警告。


  “會乖的吧?”


  後知後覺頸圈有點勒,許織夏逐漸透不過氣,好像有一雙手撫上她的脖頸,手背突顯出壓抑的青筋,修長手指掐住她的脖子,一點點收緊。


  許織夏不自覺就心虛了。


  指尖忍不住刮蹭著腿邊的黑絲。


第39章 月下西樓


  【當我孤身穿過風雪,我們就不同路了,我不再是原來那個我,我想要自己活得漂亮一點。


  ——周楚今】


  -


  “可不可不要這麼樣,徘徊在目光內,你會察覺到我根本寂寞難耐……”


  西班牙傳道堂風格的校園,黃牆紅瓦,巖石充滿堅韌的原始感,卻也不失浮雕的古典美。


  回廊拱門下,陳家宿握著話筒,唱著她們想聽的粵語歌:“其實每次見你我也著迷,無奈你我各有角色範圍,就算在寂寞夢內超出好友關系,唯在暗裡愛你暗裡著迷。”


  陳家宿合著眼,唱得投入。


  外國女孩兒們也難抵粵語的魅力,含著笑意,哼著調子附和,跟隨他深沉的節奏,腰肢輕輕扭動。


  “無謂要你惹上各種問題,”陳家宿緩緩睜開眼皮,深情地看著近在眼前的陸璽,掌心隔空捧到他臉旁:“共我道別吧,別讓空虛使我越軌……”


  一曲唱罷,女孩子們心花怒放地喝彩。


  “哥哥,粵語怎麼說情話?”有個韓國女孩憧憬地問,自帶嬌嗲的尾音。


  陳家宿注視過去,一聲低啞:“我好鍾意你啊bb豬。”


  又是一陣迷戀的尖叫。


  陸璽把他從頭到尾掃視了遍,破壞氣氛:“你這個肉麻的騷男人,我看錯你了。”


  “都是今寶的校友,總不能臭著一張臉。”陳家宿側向另一邊:“是吧喬爺?”


  坐著高腳凳,這種時候還有心思看財經日報的喬翊,面無表情睨了他一眼。


  女孩子喜歡的類型有很多,陸璽這樣灑脫不羈的,喬翊這樣一絲不茍的,但派對上最受歡迎的,還得是陳家宿這種。


  中分花襯衫,標準的港式風格,性格痞帥又風趣,有著女孩子都容易淪陷的渣蘇感。


  而這種傲氣、高冷、渣蘇的感覺,似乎都能在第四個人身上找到。


  有個俄羅斯女孩目光放遠,黏在這個人的側臉:“那個哥哥,是不是有斯拉夫血統?”


  陳家宿看過去,目光的終點是紀淮周。


  他微微倚著廊柱巖石,不喜歡被正裝束縛,此刻西服外套已經脫掉,襯衣領子松著兩顆,寬肩窄腰,一雙長腿,站在人群外圍卻依舊最惹眼。


  “他四分之一混英。”陳家宿說。


  紀淮周那身似烈火燎原又似天寒地凍的極端氣場,讓文化開放的外國女孩兒們都欲進又退:“好冷酷……”


  某人壓沉的睫毛,在眼睑拓下一圈陰翳,那雙眼睛裡看不出特別意味,隻是直直鎖著遠處某個畫面。


  陳家宿順著他視線望去,將那一幕盡收眼底。


  棕桐樹下,許織夏一身簡約的冷黑,肩頸雪白,四周霓虹的光影都顯出幾分曖昧和性感的色彩。


  她今夜反差的明豔實在叫人移不開眼,被一群英俊的外國男生簇擁在當中。


  盛情難卻,她接過誰遞來的一杯雞尾酒,朝人眼眸一彎,禮貌同他們笑語。


  談近走到她身邊,往外指了指示意,顯然是在請她單獨出去聊幾句。


  她沒遲疑,擱下酒杯就同他一道離開。


  陳家宿嘴角上揚,了然於心。


  “他啊……”陳家宿懶懶抱著胳膊,收回目光,不動聲色勸告看上紀淮周的女孩兒們:“他對別人和對妹妹,兩幅面孔。”


  晚宴的音樂和歡鬧聲在身後漸漸縹緲,許織夏和談近在斯坦福寧靜而神聖的回廊裡,慢慢地散著步。


  談近問道:“沒有打擾你吧?”


  “沒有,還好你來了。”許織夏窘笑著說:“我正想找借口走呢,好別扭。”


  “別扭?”


  “芙妮送的衣服和我太不搭了。”


  談近特意看了下她,而後輕笑出一聲:“不會啊,很漂亮。”


  他講話永遠真誠坦蕩,不像別的男生,面對她時,總是隱隱約約摻雜著點挑逗或耐人尋味的暗示。


  或許這也是許織夏和他合拍的原因,他是一道直接的陽光,不需要她消耗情緒去應對。


  許織夏不好意思地回了他個笑。


  衣服沒兜,她雙手握在身前,掌心藏在袖子裡,手指頭無處安放地捏著。


  他們走過一盞又一盞的廊道燈。


  談近神情難得浮現出躊躇,又過了一段路,他安靜地將自己衣袖撸上去,露出左臂。


  青年人結實而不粗壯的上臂,一整個布著深紅色似樹幹分枝狀的印痕。


  許織夏低呼,捂住唇,望進他的眼裡尋找答案。


  給她看過,談近隨即便將衣袖放回下去:“抱歉,嚇到你了。”


  許織夏搖晃了下腦袋:“是燙傷嗎?”


  “不,是電擊導致血管破裂留下的痕跡。”談近當玩笑話告訴她:“一個人被閃電擊中的可能隻有百萬分之一,你肯定很難相信,我就中了那百萬分之一的概率。”


  許織夏確實難以置信,詫異片刻,她沉思著回想:“我在書上看到過,這個圖案叫利希滕貝格圖。”


  “對,lightning flowers,閃電花。”


  “好酷。”


  她是第一個看到他手臂,有害怕以外的反應,這回輪到談近詫異:“你是在安慰我嗎?”


  “不是,像刺青。”許織夏說著真心話,眸中的清澈做不得假:“哈利波特額頭上,也有個閃電傷疤。”


  談近失笑,暗自松了口氣。


  “而且學長你大難不死,好幸運。”


  “其實雷擊事故的死亡率隻有百分之十。”


  “真的?”


  “真的。”


  談近慢下腳步,轉向她,女孩子眼睛亮亮的,還閃爍著因自身的刻板謬誤而產生的驚訝。


  他忍俊不禁:“我得去機場了,學妹。”


  許織夏以為自己聽錯:“現在?”


  “趕明天上午研究中心的實驗,很重要,不能耽誤。”


  “我去換套衣服送你。”


  她扭頭就要去宿舍,談近隔著衣服拉住她手腕,又很快放開,笑容裡附上幾分認真,說道:“不用,但我有句話,在港區隻講了一半,你願意聽我說完嗎?”


  許織夏迷惘幾秒,“嗯”聲點了下頭。


  “夢境都是人潛意識裡隱藏的欲望,”上回他是闲聊說笑的語氣,而此刻是鄭重的:“趕deadline那幾天,有一次沒有夢到博導,夢到了一個女孩子。”


  許織夏心生預感,揚起眼睫。


  他正也看著她的眼睛,說出後面遲到的半句:“那個女孩子是你。”


  這一句直白卻隱晦,大概是聽他說過的最引人深思的話了,但他們的相處一直都是有話就說。


  “學長,你是在……”沒必要裝傻,許織夏指住自己,訥訥地問他:“告白嗎?”


  “是,希望沒有冒犯到你。”


  這件事是自然發生的,但許織夏猝不及防面臨了一個抉擇,內心那杆剛平衡不久的秤,猛地搖晃起來。


  很矛盾,她一時半會兒想不出如何回應。


  不過思緒轉瞬就被突然出現的男人勾了過去。


  紀淮周走向她,凌厲的下頷線在廊道燈下明一瞬暗一瞬,許織夏察覺到他的靠近時,他離她已經隻有幾步之遙。


  他可能聽見了,她不確定。


  許織夏一下子喪失思考能力,她明明沒做錯任何事,可在他的眼神下,她又好像犯了大錯。


  他在她跟前站定,個子太高,許織夏看他得仰頭,離得近,他的壓迫感清晰又強烈。


  許織夏都不由放低聲音:“哥哥……”


  紀淮周瞧也沒瞧談近,隻一心把外套披到她裸露的肩膀:“腿冷不冷?”


  他平靜得不能再平靜,而那異樣的害怕他的感覺,沉沉罩落下來。


  許織夏講不出話,輕輕搖頭。


  紀淮周不聞不問,隻是在離開前撂下一句:“我在車裡,要回去自己過來。”


  他的身影在視野裡不見,許織夏才回眸,看向談近,剛剛的頭緒被打亂,她比方才更詞窮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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