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7章

  她隱約被這突如其來的孤寂推著走出了怪圈。


  良久,她垂下眼,撥出那人的電話,手機貼到耳邊。


  “哥哥……大家都走了,這裡一個人都沒有。”許織夏眼睛閃過水光,望著冷清清的夜路,聲線染上淺淺鼻音。


  “你可以來接我嗎?”


  不需要問清原由,她的哭腔,足以讓他拋下所有,馬不停蹄地奔赴而來。


  隻過去幾分鍾,對面的紅綠燈下,便奔出了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。


  視野捕捉到她的那瞬,紀淮周放慢了步,隔著條空落落的人行道,喘著氣,遠遠望住她。


  倉促尋覓的神情,轉而替換上幾分慍怒。


  紅燈一秒一秒倒計過去,閃到綠燈,他大步邁開長腿,筆直向著她,逼近到她跟前。


  “出門送個男朋友還把自己弄丟了?”


  他沉著臉斥責,同時捉著她胳膊把她拽近自己半步,上下檢查她有無受傷。


  許織夏的小白裙在夜風裡揚動,目光落在他的臉,她眼眶一湿,嘴唇輕顫著就掉起了眼淚。


  紀淮周如鲠在喉。


  她一哭,他一下子什麼情緒都不見了。


  “哭什麼。”他捧著她臉,指腹忙不疊抹去她落下的淚珠子,臉還有些繃著,但語氣不經意間溫柔了:“哥哥又不會因為你談戀愛了就不要你了。”


  許織夏捏住他手指,忍不住一抽一噎,眼巴巴望著他:“哥哥,我特別想你……”


  那是周楚今,看四年前的周玦的眼神。


第44章 心如荒野


  【沒有誰錯把欲望當作愛。


  你說的力比多也真實存在。


  但是,你首先是我的骨頭,其次才是我見色起意。


  ——紀淮周】


  -


  她圓潤的指尖,捏著他一根手指。


  清亮的雙眼淚光閃爍,望著他嗚咽,完全是個在外面受委屈了,回家要他安慰的小哭包。


  這一幕,讓紀淮周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,那個小女孩,在港區秩序混亂的街頭,捏住他手指頭,生澀問他,哥哥,我能不能跟你回家。


  明明幾個鍾頭前,她還那般倔強,不再是一個青春期感性佔上風的小姑娘。


  分開四年不是疏遠,在臥室的某個瞬間,他才覺得,他的妹妹真正地慢慢在遠離他。


  他從始至終養的都是一朵自由的羅德斯,而不是在養一隻依附他的金絲雀,他可以逼瘋自己,但做不出不顧她意願,強取豪奪的卑劣行徑。


  她有了小男朋友,又對他沒那意思,他這個當哥哥的真打算認真避嫌了。


  誰知道一眨眼又讓他猝不及防。


  而且這個眼神,簡直是在逼他犯罪,他又不是什麼正人君子,會想要把她叼回去,不許她跟別人走的。


  內心在復雜的情緒裡艱難掙扎,行為卻又沒有一絲猶豫,她一哭哭啼啼說特別想他,他馬上就把她扯進懷裡,抱住了。


  “哥哥沒有生氣。”紀淮周手掌按著她腦袋。


  他毫無頭緒,唯一能想到的,是在臥室溝通後而產生的那疏離的錯覺,惹哭她了。


  他一個被拒絕的,還得哄她。


  “戀愛你想談就談,哥哥不阻撓了還不行麼。”紀淮周下巴壓在她發上,認命閉了眼:“哥哥不會不要你,就算你結婚了,哥哥也都在這裡。”


  許織夏的臉埋在他鎖骨的位置,剎那湧出太多情感,肩膀止不住聳動,眼淚失控地流出來,把他的衣服浸得湿透。


  他是一面玻璃窗,而紀淮周是窗玻璃上的一層霧,眼前朦朧,才讓她覺得這面窗玻璃那樣陌生,相見了都不敢貿然靠近。


  而今她試著把這層霧擦掉,看見了這面窗本身的樣子。


  許織夏哭得,好像今晚才是真正的重逢。


  天大的委屈都壓到了他這句話上,許織夏胳膊圈著他腰,從他身前抬起臉。


  那些青春期的周楚今被困在倫理道德之下不敢問的話,終於如今的許織夏通通問出了口。


  “哥哥,你以前又沒有女朋友,為什麼一點機會都不給我?”許織夏眼淚流得雙眼酸脹,一喘一喘地哭著問:“是因為、因為你當我是親妹妹嗎?”


  紀淮周冷不防被問住。


  以前確實隻當她是妹妹,他基於年齡的道德感,也不允許他不顧及世俗的眼光,去考慮他們兄妹之外的關系。


  不過如今,他隻覺得,世俗俗不可耐。


  紀淮周用自己的袖子給她擦眼淚,故作輕松:“準備跟哥哥秋後算賬了?”


  真就印證了那句,未被表達的情緒從未消失,遲早有一日是要破土而出的。


  許織夏的靈魂被四年前的自己附身,顫抖著雙唇:“我不是小孩兒了,我可以知道。”


  他早就沒再當她是小孩兒了,否則今天不會站在臥室裡正經和她聊。


  紀淮周斂著眸,思量世俗之下的原因。


  “因為你年紀小。”


  但凡他說是因為她不是理想型都好,年紀再小她也成年了,算什麼理由。


  許織夏咬住下唇,臉別了過去。


  紀淮周雙手捧住她臉,帶著回正,四目再相對,她眼中多了怨他的情緒。


  還是小孩子脾氣,他抬了下唇角。


  隨後紀淮周的神情又逐漸正經,看情況就算已過去四年,也不得不鄭重其事地和她把這話聊開。


  “小尾巴,哥哥年長你十歲,這不隻是一個數字,你我之間十年的時間差距,是事實。”


  他聲音低下去:“你在學生時代需要的感情,哥哥給不了你。”


  許織夏胸口伴隨而來悶堵。


  一直以來他都有著連連不絕的追求者,在她還是稚嫩的一年級小學生時,他就已經被天天給他送情書的漂亮姐姐眾星拱月其中了。


  等她終於所謂的長大,他卻早已過了意氣風發的年紀。


  一個浸淫在時間裡日漸沉穩的男人,隻會離少年時期青澀的愛戀越來越遠。


  而不曾有過閱歷的她,有的隻是一腔赤誠。


  許織夏理解,這是人之常情,不是他的錯。


  她湿睫抬上去,如在開導過去的自己一般,問他:“所以那時候,形形色色的愛情,哥哥都見過了,我在哥哥眼裡太幼稚。”


  他的臉浸在昏黃路燈光裡,硬朗分明的輪廓變柔和了些,高健身軀就在眼前,她卻沒有感到壓迫。


  “不是我見過了,”他說:“是你還沒有見過。”


  剛剛哭猛了,許織夏還在抽噎著。


  望著他,靜靜聽他難得好好講話:“隻是兄妹,我管教你理所當然,你也理所當然要聽我的話,但戀人不是。”


  她烏黑的長發蓬亂,紀淮周手指陷進去,摩挲她的頭:“在跟我談愛情之前,我希望你是一個清醒的大人,有自己獨立的人格,而不是永遠不忘聽哥哥話的小朋友。”


  “假如我在你涉世未深的情況下就回應你,那是哥哥在欺負你。”他壓著睫去看她的眼,說著說著就想要逗她,含上些不著調的語氣。


  “你這種單純的小姑娘,玩兒得過我麼?”


  “……你不會的。”


  他哂笑:“你對男人這麼不設防,要出事的。”


  許織夏癟癟嘴。


  “你不是說什麼,親密關系的本質是坦誠暴露弱點麼?”紀淮周回憶了下她的話,不再如當時那樣帶著嘲弄。


  他慢慢一字一句清晰出聲:“想要對方暴露弱點,你得先和他勢均力敵。”


  “這麼說,你能接受麼?”最後他問。


  原來少女時期的周楚今,始終都惆悵錯了方向,她在意的不該是長大,而是成長。


  而哥哥不願意在她心智不成熟的階段,讓她在精神層面被自己碾壓。


  許織夏認真思忖其中邏輯,困擾她至今的疑惑終於解開。


  她點點頭“嗯”了一聲,仰著臉,聲線還殘留著濃重的鼻音:“那我原諒你了。”


  紀淮周被她這副通情達理的模樣,惹得偏過頭笑了下。


  再回眸,他眼尾勾出一抹禁忌色澤。


  “原諒誰?”他眼中的笑意耐人尋味:“周玦,還是紀淮周?”


  許織夏溫吞:“原諒你們倆……”


  她不去看他,轉過身沿著那面黃牆走。


  察覺到他跟上,走在她的身邊,許織夏用餘光悄悄瞟了眼,手抬過去,指尖塞進他掌心,讓他牽住自己。


  而後又低頭看回地面,若無其事走著。


  紀淮周手指收攏,也若無其事地握住了她的手,畢竟牽手對於他們而言,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了。


  繁盛的梧桐枝葉在頭頂遮天蔽月,把路燈光包圍在方寸之內,而他們被包裹在路燈光裡。


  男人狀似漫不經意的嗓音,在一片靜謐裡懶洋洋響起。


  “既然原諒了,那你要不要再喜歡一下他們倆?”


  心髒難以招架地重重一跳,許織夏的心境頓時回到了他送她日記的那個夜晚,在空氣中聞到一種春生的氣息。


  正如他所言,她現在有了自己清醒而獨立的人格,不會是理所當然聽哥哥話的小朋友了。


  因為他剛才嘲笑,她這種單純的小姑娘,玩不過他,於是這會兒,許織夏就故意小聲說——


  “……不了吧。”


  手被他牽著,許織夏感覺到他捏了捏她的手指,聽見他輕描淡寫要求:“再喜歡一下。”


  許織夏抿住唇角,不聽他教唆。


  都對她有男女之情了,怎麼就不能是他倒追。


  小裙子沒兜兜,許織夏另一隻手摸到自己腰後放著,盯著小白鞋的鞋面,步子慢慢邁著,聲音也慢慢的。


  “哥哥,你想追我嗎?”


  幾乎是同時,紀淮周止住了腳步,像是暴露本性,胳膊帶著她一拽,迫使她正面朝向他。


  他眼神嚴肅,示意她拿出小包裡的手機,帶著幾分命令的口吻:“現在打給他。”


  許織夏懵懵眨眼:“誰啊?”


  “你那個學長。”他沉聲。


  許織夏一時摸不著頭腦,遲鈍問:“為什麼呀,問他有沒有安全到酒店嗎?”


  紀淮周扯了扯唇,隨即冷下臉,咬字清晰:“跟他分手。”


  許織夏愣住半晌,飛速梳理思緒,總算後知後覺到,自己一直都沒和他明確說過,那晚學長的告白她沒有答應。


  見她怔著,顯然是從沒想過要分手,不分手又問他想不想追。


  “小瞧你了,周楚今,”紀淮周皺著眉,定定看住她:“你還想腳踏兩隻船呢?”


  不知道為什麼,許織夏就是想看他再誤會一會兒,總不能時時刻刻都讓他得意。


  許織夏嘀咕:“你追你的,怎麼了。”


  紀淮周望向別處,深深吸上一口氣。


  這妹妹養歪了。


  “不追拉倒……”許織夏可有可無哼了聲,扭頭小碎步跑掉了。


  身後的人沉沉肅聲:“回來。”


  她悶笑,跑得更快了。


  許織夏在那個空闊的夜晚,結束了長達四年尋求真理的死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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